联系电话:025-86455271校长信箱  个人中心

走近不安的灵魂 ——基于语言探究的《祝福》教学案例

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18-09-10 阅读次数:12

走近不安的灵魂

——基于语言探究的《祝福》教学案例

周萌霞

案例背景:

《祝福》是鲁迅先生的小说代表作之一,是小说集《彷徨》的第一篇。我们对这篇小说最经典的解读就是作者通过祥林嫂这一艺术形象深刻反映了旧社会在封建思想和封建礼教摧残下劳动妇女的悲惨命运,从而揭露了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诚然,先生的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就把批判矛头指向了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祝福》无疑也有这样的创作意图,但绝对不仅限于这样的意图。

《祝福》的主人公是祥林嫂不错,但小说的另一个人物“我”也是不容忽视的,一定有他存在的价值和深意。钱理群教授就曾经说,《祝福》其实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我”的回乡故事,一个是“我”讲述的祥林嫂的故事。在《祝福》的实际教学活动中,语文老师大多带领学生学习祥林嫂的故事,而忽略“我”的故事。至多在分析人物形象的时候,顺带归纳出“我”的形象:一个具有正义感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种分析和归纳很显然没有意识到鲁迅先生的另一个批判主题——知识分子的灵魂。

现在,我们强调提升学生的语文核心素养。语言的建构与应用是提升核心素养的基础。相对于思维发展、审美创造和文化传承,语言探究确实应该是语文教学的核心任务。细读《祝福》探究语言,我发现了《祝福》里其实跳动着两颗不安的灵魂。一颗是祥林嫂的,另一颗就是“我”的。而且“我”的灵魂苦痛并不亚于祥林嫂的。由此《祝福》教学有了新的样貌。

案例描述:

鲁迅先生有两本小说集。一本《呐喊》,一本《彷徨》。两个作品集的命名都是有深意的。“呐喊”意在“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是他不惮于前驱”;“彷徨”则主要表现了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正如先生曾在《题〈彷徨〉》一诗中说,“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 ,荷戟独彷徨。”

于是,我上《祝福》课的起点:请联系这首诗,阅读全文,寻找彷徨的灵魂。初读之后,学生认为课文里有两颗彷徨的灵魂。一颗是祥林嫂的,另一颗是文中的“我”。我顺势要求学生:请梳理出表现他们俩灵魂彷徨的句子。

在梳理表现两个人物彷徨心理的句子时,学生们是有争论的。比如两个含有“剩”的句子算不算?还有祥林嫂反抗再嫁的表现是不是?课堂讨论的时候,有位男同学提及一个词:明暗交错。一下子点醒了大家,让大家进一步领略了鲁迅的匠心。小说里明写“我”的不安,暗写祥林嫂的不安;明写祥林嫂给“我”的不安,暗写鲁四老爷给“我”的不安。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不够清晰深刻。于是沿着讨论的方向,要求圈出关键词,请同学到黑板上用曲线图展示。

面对标注了关键词的曲线图,请同学归纳鲁迅先生在词语选择上的特点和用心。“彷徨” 在文中的近义词有“不安”、“疑虑”,“负疚”、“悚然”、“恐怖”都是不同程度的“不安”。而“舒畅”、“轻松”、“舒适”都是“不安”的反义词。这种表达特点的发现正是我想要的语言探究。这个发现既源于从“彷徨”开始的课堂导入,又能够让学生对语言的关注深入到语言背后的思想。

下面就请学生思考他们俩“不安”的原因。课堂出现了与刚才相反的情况。“我”的不安原因有鲁四的“话不投机”,有祥林嫂的关于“魂灵”追问。这两点比较容易。但是鲁镇的“他们”,也就是那些“看客”“庸众”,他们亦如鲁四老爷一样,“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他们”也让“我”觉得“无聊赖”。最隐蔽的一点原因是“我”面对祥林嫂追问采取的“说不清”的态度。这态度除了让“我”意识到“我”的软弱和无能,更要命的是“我”发现 “我”与传统思想有扯不断的联系。“我”对自己也很失望。这个原因的分析,我在课堂上只是抛出一个小问题:你们刚刚分析的原因都是外因,那文中“我”的不安有没有内因?一石激千浪,问题很快得到解决。可以说,文中“我”不安的原因相对来说,是明写的。

而祥林嫂不安的原因则是暗写的。她一开始的“失了色”,后来的“局促”、“恐怖”,都让现在的学生不能真正理解祥林嫂种种表现背后的原因。这时候,我要给学生补充些宋明理学的观念。“三纲五常”、“三从四德”,还有“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小”这样的说法。婆婆来找她,她自然“失了色”,因为“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而祥林嫂当时还没有儿子,只能服从婆婆的安排。后来贺老六和阿毛死了之后,大伯就有权收屋子。最难理解的就是鲁四对祥林嫂的态度。为什么他总是“皱眉”,认为她是不洁净的,不能参加祭祀活动?她是不守妇道的寡妇,严重违背了理学对女性的要求,而且她还与死亡紧密相连。因此,在他们看来,她就是个不干不净的存在。可以说很多封建的迷信的思想是她在鲁镇生活过程中产生不安的原因。

现在,问题来了。文中的“我”与祥林嫂,他们俩不安的灵魂有区别吗?这个问题,学生们始料未及,课堂进入了安静的思考阶段。关键时刻,相信学生是老师正确的选择。果然,有学生从祥林嫂的前两次肖像描写中发现了反复出现的“顺着眼”。这个细节有什么意义呢?作者为什么反复强调这个细节?这个问题带动了大家的思维。他们开始关注祥林嫂的行为目的了。她第一次从家里逃到鲁镇做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被卖再嫁;她与贺老六成亲撞头寻死,还是不想再嫁;她后来捐门槛,是认为自己确实不洁有罪要赎罪。她捐完门槛回来,“神气很舒畅”,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可以获得旁人特别是主人的认可和信任。由此可见,祥林嫂的灵魂深处没有什么自己的意识。她一辈子都活在鲁镇主流思想的阴影下。她身不由己地走向了最后的死亡。只是在遇见“我”的时候,她拥有了一次自己的怀疑——“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文中有一句话可以为证。“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这“疑惑”难能可贵,但为时已晚。所以祥林嫂只是一个“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至此,学生们明白了文中的“我”和祥林嫂虽然都很不安,但境界不同。这里的境界不是灵魂高下的问题,而是灵魂痛苦的程度。“我”从异地归来,“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我”不但发现四叔思想落后,“没有什么大改变”,而且发现整个故乡的人以及风俗习惯都没有变化。“我”在鲁镇没有归宿感,本就是一件不幸而痛苦的事情。但这也还是可以忍受的,因为“我”早就知道自己与它格格不入,所以“我”才会发现故乡的封闭与落后。

唯一“改变之大”的祥林嫂,竟然无法存在了。且她的最后一问让“我”如临大考。“我”发现“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并没有办法解决她的问题。不仅如此,“我”的一句“说不清”还暴露了自己精神深处的旧。于是,“我”的灵魂就在“不安”与“舒畅”之间来回摇摆与挣扎。这种反思自我反复挣扎的痛苦是一种大痛苦。正如先生所说的“两间余一卒 ,荷戟独彷徨”。这是属于梦醒之后无路可走的现代中国最痛苦的灵魂。所以,“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这种逃避,是一种背负着痛苦的离去,而不是轻松地解脱。

想让学生领会这份痛苦,只能慢慢引导。我的对策还是顺势而导。学生之前分析祥林嫂的行动目的,那我们也可以分析“我”的行动目的。“我”为什么回鲁镇?“我”为什么回答祥林嫂人死之后有魂灵?“我”为什么总感到“不安”?而“我”为什么又要去回忆祥林嫂的一生?“我”为什么要走?这样追问的好处是让学生回到文本。其间,学生不但能够明白文中“我”的灵魂苦痛,而且还发现了先生的表达特点。他总喜欢用转折词。“然而”、“但是”、“却”遍地都是。课堂上这个时候,教师要及时抓住教学契机,不但可以带领大家改写句子,而且可以尝试模仿,体会这种转折句的妙处。最后,学生们发现百转千回的转折句确实可以传达比较幽微复杂的不安心理。这样的活动其实就是一次语言探究活动。

 

案例反思:

这堂阅读课实在只是一节普通的本色语文课。从“彷徨”导入,然后寻找“彷徨”的灵魂,梳理句子圈点关键词,发现了先生的用词特点;接着分析不安背后的原因,探究两个人物精神世界的区别;最后鉴赏了文中转折句的妙处。整个教学过程立足文本,面向学生,在表达与思想之间来回穿梭。让学生在阅读中学会阅读是阅读教学的终极目标。本节课教师带领学生以问题探讨和语言探究为主要形式,不但走近了不安的灵魂,对文本有了新的理解,而且知道了文本作者在语言表达方面的特点,明白了词句选择对传达思想情感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知道我这样总结的意图是想扭转人们面对鲁迅文本一贯的做法:重思想轻表达。但是,我又清醒地意识到我不能矫枉过正,走到另一个极端:重表达轻思想。阅读教学中,我要找到一个在思想与表达之间的平衡点。而且这个平衡点不是僵化不变的,它应该是因文而变,有随物赋形的意思。重思想轻表达的弊病已经非常明显了。学生会对有深刻内涵的文本敬而远之,更严重的是,他们不会表达自己。君不见每年高考,很多学生写出来的作文连“文通字顺”的基本要求都达不到。学生表达能力低下,促使我们进一步思考语文学科的教学走向。

前几年,学科理论界的思考成果是“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是语文课程的基本特点”。现在,则在此基础上明确“语文课程是一门学习祖国语言文字运用的综合性、实践性课程”。不仅如此,还进一步把语文学科核心素养整合成四个方面。其中,语言建构与运用是语文学科核心素养的基础,在语文课程中,学生的思维发展与提升、审美鉴赏与创造、文化传承与理解,都是以语言的建构与运用为基础,并在学生个体言语经验发展过程中得以实现的。由此可见,语文课应该以语言为核心,开展丰富多样的兼顾思想与表达的语文学习活动,才能切实提升学生的语文核心素养。我想我的这节课确实是兼顾了思想与表达的一堂语文课。


[上一篇]:毕玉专